对话吴颂今:半个世纪的音乐耕耘,一个时代的旋律记忆

来源: 中国娱乐网  日期:2026-06-19 15:51:00
  对话吴颂今:半个世纪的音乐耕耘,一个时代的旋律记忆

  ——中国娱乐网 特派记者 王先朝 独家专访

  【编者按】

  在中国当代音乐的地图上,吴颂今是一个坐标式的存在。

  他的名字或许不似台前明星那般家喻户晓,但他笔下的旋律,却几乎无人未曾听过。《茶山情歌》里的江南春色,《军中绿花》里的家国柔情,《风含情水含笑》里的少女心事,《灞桥柳》里的离愁别绪……这些跨越数十年的作品,早已不再仅仅是歌曲,而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坐标。

  吴颂今是谁?他是一位作曲家,一位音乐制作人,一位发掘了陈思思等歌手的“伯乐”,一位深入民间采风的“拾穗者”,一位为孩子们写作的“爷爷”,更是一位在中国流行音乐从萌芽到繁盛的全过程中始终在场、始终发声的见证者与推动者。

  2026年初夏,中国娱乐网记者王先朝在位于广州的工作室中,与这位年逾古稀的音乐人进行了一场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深度对话。从知青岁月到南下广东,从《军中绿花》的诞生秘辛到对AI作曲的冷静观察,从对民歌传承的忧思到对中国音乐“走出去”的殷切期盼——吴颂今以一位长者的坦诚和一位艺术家的敏锐,将他半个世纪的音乐人生娓娓道来。

  以下为专访实录。

  第一篇章:从红土地出发——音乐启蒙与知青岁月

  王先朝(以下简称“王”): 吴老师您好,很高兴能代表中国娱乐网专访您。很多听众熟悉您的作品,但对您个人的经历不一定了解。我们从头聊起吧——您是怎么走上音乐这条路的?

  吴颂今(以下简称“吴”): 王记者好,中国娱乐网的朋友们好。说起来,我走上音乐这条路,既可以说是偶然,也可以说是必然。

  我出生在江西南昌,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。小时候家里不富裕,但有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,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贝。那时候收音机里放的,有革命歌曲、样板戏,也有一些民间小调。我就天天贴在收音机跟前听,听完了就自己哼哼。我母亲看我这么喜欢音乐,省吃俭用给我买了一把小提琴。那时候不像现在,有各种各样的培训班,我就是自己摸索,后来找了一位老师,学了一点基础。

  王: 所以您是学小提琴出身的?

  吴: 对,小提琴是我的入门乐器。但说实话,我拉得不算顶尖,只能说还可以。真正让我对音乐产生本质性理解的,不是小提琴,而是后来下乡插队的那段日子。

  王: 就是知青岁月?

  吴: 对。1968年,我作为知识青年到江西农村插队。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,我们这些城里的年轻人,一下子被抛到了最基层的土地上。白天干农活,挑水、插秧、割稻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。晚上收工回来,累得骨头都散了架。

  但就是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,我发现了另一片音乐的天地。村里的农民会唱各种各样的山歌、田歌、劳动号子。他们没有任何乐理知识,不识谱,但他们的歌声里有一种特别打动人的东西。那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——里面有喜悦,有忧愁,有思念,有期盼。

  王: 您当时就把这些记下来了?

  吴: 对。我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,白天在田里干活,听到有人哼歌,我就默记在心,晚上回到知青点的煤油灯下,赶紧用简谱记下来。那时候条件很简陋,纸是那种很粗糙的草纸,笔是几分钱一支的圆珠笔。但我记得特别认真,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很珍贵。

  王: 这段经历对您后来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?

  吴: (略作沉思)影响是根本性的。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音乐的本质不是音符,不是技巧,是人的情感。那些农民唱的歌,旋律往往很简单,甚至有些粗糙,但每一句都带着体温。后来我到上海音乐学院学习作曲技法,学到了和声、复调、配器,但我知道,技法是工具,情感才是灵魂。这个认识,就是在那片红土地上建立起来的。

  王: 所以知青岁月对您而言不是一段苦难,而是一笔财富?

  吴: 我不愿意美化苦难,但确实,那段经历让我获得了一种城里长大的孩子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——我和中国的土地和中国最普通的老百姓建立了一种血肉联系。这种联系,后来在我的每一首歌里都能找到影子。《茶山情歌》里有采茶姑娘的身影,《拾稻穗的小姑娘》里有田间地头的画面,《军中绿花》里有战士对家乡的思念——这些都源自那片土地给我的记忆。

  第二篇章:学院派的洗礼——上海音乐学院的求学生涯

  王: 知青生活之后,您进入了上海音乐学院进修。从田野到学院,这个跨度很大,您是怎么适应这种转变的?

  吴: (笑)确实大。我下乡的时候是一个“野生”的音乐爱好者,凭着一股热情在记录民歌、拉小提琴。到了上海音乐学院,发现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体系。我的同学有的从小接受严格的音乐训练,视唱练耳和声、曲式分析都非常扎实。我刚进去的时候,说实话是有点自卑的。

  王: 那怎么跟上?

  吴: 靠拼命。那时候学校图书馆每天晚上九点关门,我就早上七点去,一直待到关门。看什么?看总谱。从巴赫的复调看到贝多芬的交响乐,从冼星海的《黄河大合唱》看到朱践耳的《英雄的诗篇》。不光看,还自己动手抄谱。那时候复印机很少,很多谱子图书馆不外借,我就手抄。抄谱有一个好处——你会逼着自己去仔细阅读每一个音符、每一个标记,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。

  王: 您当时的老师对您影响比较大的是谁?

  吴: 我特别感激我的和声老师。他是一位非常严格的教授,从来不会轻易表扬人。有一次我交了一首自己写的钢琴小品,他看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“有泥土的味道。”我当时心里一震,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批评——他是说我的作品里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。后来他告诉我,我的技术还需要打磨,但我的“音乐人格”已经有一些雏形了,那就是来自民间、来自生活的质朴感。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

  王: 学院派的教育有没有和您原来的民间音乐直觉产生冲突?

  吴: 起初是有张力的。学了对位法之后,我有一段时间写什么都要“符合规则”,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,但特别“死”,没有灵气。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——学院教给我的是“语法”,但我要表达的是自己的“方言”。我可以写符合对位法的旋律,我也可以写不规则的乐句——只要它好听、只要能打动人。规则是用来服务的,不是用来束缚的。

  王: 所以您后来的创作,实际上是把学院派的技法和民间音乐的元素融合在了一起?

  吴: 就是这个意思。我常说我是“两条腿走路”——一条腿是田野里踩出来的,有泥土、有汗水;一条腿是学院里磨出来的,有逻辑、有结构。两条腿都得结实,走路才稳。

  第三篇章:南下广东——站在中国流行音乐的潮头

  王: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,您从江西到了广州。为什么会做这个选择?

  吴: 那个时候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也是流行音乐的重镇。我在江西待了很多年,虽然也在做一些音乐工作,但始终觉得离真正的“市场”和“前沿”有一段距离。1987年,一个机会来了——中国唱片总公司广州公司向我发出了邀请。我当时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

  王: 那时候广州的音乐生态是什么样的?

  吴: 用四个字形容——生机勃勃。当时港台的流行音乐通过各种渠道涌入内地,邓丽君、刘文正、张明敏、罗大佑……年轻人的耳朵一下子被打开了。与此同时,内地的流行音乐创作也开始起步,北方的“西北风”刮得很猛,《黄土高坡》《信天游》火遍全国。广州则有一种独特的“岭南气息”——这里离香港近,商业氛围浓,唱片公司机制更灵活,更重要的是,这里的音乐人有一种“敢为人先”的闯劲。

  王: 您到广州之后,很快推出了《风含情水含笑》《茶山情歌》等一批作品,这些歌曲和当时的“西北风”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您是刻意做一种差异化的东西吗?

  吴: (笑)可以说是自觉的选择,也可以说是顺势而为。西北风的风格是粗犷的、高亢的,那是黄土高原的气质。但广州不一样——这里是江南、是岭南,小桥流水,四季花开,人们的性格也更温婉、更细腻。如果我们照搬西北风,那是“水土不服”的。所以我就想,能不能把江南民歌的元素,和当时的流行音乐编曲方式结合起来?

  王: 具体怎么做?

  吴: 我举个例子。《茶山情歌》的主旋律,是从江南小调《紫竹调》的动机里化出来的。但编曲用了电钢琴、架子鼓、弦乐组,节奏型也采用了当时很时髦的轻快舞曲风格。这样一来,歌曲既有浓郁的中国味道,又有很强的时尚感和传唱度。词也讲究——“茶山上的那个小阿妹,辫子粗又长啊”,画面感特别强,大家一听就能想象出那个场景。

  王: 这些歌曲的成功,对当时的流行音乐创作有什么影响?

  吴: 我觉得最大的意义在于证明了“民族元素+流行编配”这条路是走得通的。在《茶山情歌》之前,很多人认为民族音乐就是“土”的,流行音乐就是“洋”的,两者是矛盾的关系。我们做出来之后,大家发现原来可以融合——而且融合好了,老百姓特别喜欢。后来所谓的“中国风”音乐,追根溯源,我们那一批探索者算是最早吃螃蟹的人。

  王: 那时候做音乐的条件怎么样?和现在相比肯定很不一样吧?

  吴: (感慨)天壤之别。那时候录一首歌,用的是开盘式录音机,磁带是二分之一英寸宽的那种。录完了要剪接,是用刀片和胶带在磁带上物理剪切粘贴——你不能出错,一剪刀下去就不可逆了。录一首歌,可能要录几十遍,然后一段一段地挑最好的拼在一起。现在年轻人用一个软件,鼠标拖一拖就搞定了,我们那时候是“真刀真枪”地干活。

  王: 但也有人说,正是因为条件的限制,那个年代的音乐人反而更“较真”。

  吴: 有道理。当时一张唱片的制作成本很高,录一首歌的棚费、乐手费、磁带费都是钱,所以从制作人到歌手到乐手,每一个人都高度紧张、高度投入。没有人敢“糊弄”。现在的技术门槛降低了,创作变得很方便,但也容易出现“粗制滥造”——反正录得不好可以重来,修音软件可以把走调都修回来。技术是进步了,但有些东西也丢失了。

  第四篇章:《军中绿花》——一首从战士心里长出来的歌

  王: 吴老师,您的作品里有一首非常特殊的歌——《军中绿花》。这首歌的传唱度极高,尤其是在部队里,几乎每一位战士都会唱。但据我了解,这首歌的“作者”有些特殊?

  吴: (点头)对,严格来说,我不是《军中绿花》的“原创作者”,我是它的“整理改编者”。

  王: 您能详细讲讲这个过程吗?

  吴: 那是90年代末,我去某军区下部队采风。在一次连队的晚会上,几个战士自发唱了一首歌,旋律很简单,歌词也很直白——“妈妈你不要牵挂,孩儿我已经长大,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,风吹雨打都不怕……”他们唱的时候,很多战士跟着一起唱,气氛特别热烈,唱着唱着眼眶就红了。

  我当时非常震动。我干音乐这么多年,一首歌能不能打动人,三秒钟就能判断。这首歌的旋律动机虽然简单,但有一个特质——它特别“入心”。后来我多方打听,发现这首歌已经在很多部队流传多年了,但大家唱的是不同的版本,歌词有长有短,旋律也略有差异,没有人知道最早是谁写的。

  王: 于是您产生了整理改编的想法?

  吴: 对。我觉得这么好的一首歌,如果一直以散落的形态流传,非常可惜。我下定决心要做一次系统性的整理。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,走访了好几个部队,把不同版本的歌词、旋律全部记录下来,然后反复比对、分析、筛选。

  王: 这个过程里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
  吴: 最大的挑战是“取舍”。不同的版本各有优点——有的版本第一段特别好,第二段一般;有的版本副歌更有力量,但主歌略显平淡。我要做的是把各个版本里最好的部分“提取”出来,融合成一个完整的、结构均衡的版本。但与此同时,我不能破坏这首歌原有的质朴感和真实感。有些地方原曲的音准和节奏并不“规范”,但那种不规整恰恰是它的魅力所在——那是战士们在巡逻路上、在哨位上随口哼出来的,不是坐在琴凳上写出来的。

  王: 您做了哪些具体的改动?

  吴: 我做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。第一是结构——原曲的段落划分不够清晰,我重新设计了主歌、副歌的布局,让整首歌的起承转合更有逻辑。第二是旋律——有些乐句的走向略显突兀,我做了细微的调整,让它更流畅、更易于传唱。第三是编曲——我加入了弦乐和军鼓的元素,让伴奏既富有层次感又不喧宾夺主,始终把旋律和人声放在第一位。

  王: 前前后后改了多久?

  吴: 断断续续大半年吧。大改至少有五六版,小改不计其数。有时候今天觉得这样很好,明天睡醒再听,又觉得不行,推翻重来。直到进录音棚录小样的那天,我还在跟歌手讨论一个尾音的唱法——是上扬一点还是下沉一点,这种感觉上的差别,可能普通听众根本不会注意,但我知道,这关系到整句情绪的落点。

  王: 最终的效果我们都知道了——《军中绿花》成了和《小白杨》齐名的军旅歌曲代表作。您觉得它成功的原因是什么?

  吴: 我觉得有两点。第一,它来自真实的生活。这不是哪个专业词人坐在书房里“体验生活”写出来的,它是战士们自己唱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有真实的经历和情感做底子。第二,它触动了最普遍的人性。这首歌表面上是写军人,实际上写的是每一个人心中对家的眷恋、对亲人的牵挂。即使是普通老百姓,听到“妈妈你不要牵挂,孩儿我已经长大”这句话,也会想起自己的母亲。这种情感的普遍性,让这首歌超越了军旅题材的边界。

  王: 现在很多年轻人在短视频平台上翻唱这首歌,您怎么看?

  吴: 我很高兴。这说明一首好歌的生命力是跨越时代的。不论传播媒介怎么变,人的情感是亘古不变的。他们翻唱,说明这首歌在今天依然能引起共鸣。我希望更多年轻人通过这首歌,了解军人的奉献,也了解中国原创音乐的价值。

  第五篇章:伯乐之道——发现陈思思与锻造歌手

  王: 您不仅是作曲家,还是一位非常成功的音乐制作人和“伯乐”。陈思思就是您一手发掘和培养的。您是怎么发现她的?

  吴: 那是90年代初的事了。当时我在广州做音乐制作,经朋友推荐,听到了一个湖南小姑娘的录音——就是陈思思。她那时候还在读书,录音是在一个非常简陋的环境里录的,甚至能听到背景里的杂音。但她的声音一出来,我马上坐直了——那种纯净、那种甜而不腻的音色,在当时的歌手里很少见。

  王: 您当时就决定要签她?

  吴: 我当时只是觉得“这个人有东西”,但还不是“签”的问题。我把她请到广州来,当面听她唱了几首。听完之后,我跟她说:你有很好的天赋,但你需要训练,需要打磨,需要找到真正适合你的歌路。

  王: 那您怎么“打磨”她?

  吴: 我给她制定的培养计划是“声、情、形、味”四位一体。声,就是声音技术——她的气息控制不够稳,高音区有时候会紧,我带她做练声,每天至少一个小时。情,就是情感表达——你要唱一首歌,首先要理解这首歌讲的是什么故事,要感同身受。形,就是舞台形象和镜头感——那时候开始有音乐电视了,上了镜头怎么站位、怎么控制表情,都要学。味,就是独特的韵味——陈思思的声音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润泽感,这是她的“辨识度”,我要做的不是抹掉它,而是把它放大、提炼成她的个人标签。

  王: 您为她写了《情哥哥去南方》,这首歌可以说是她的成名作。创作过程是怎样的?

  吴: 那首歌是“量体裁衣”。我为陈思思规划的音乐路线是“新民歌”——有民歌的底子,有流行的编曲,有青春少女的活泼和娇俏。《情哥哥去南方》就是在这样的思路下写出来的。歌词里“情哥哥去南方,留下妹妹在故乡”——那时候刚好是南下打工潮的高峰期,这首歌写的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,无数年轻人有切身的共鸣。

  王: 录这首歌顺利吗?

  吴: (笑)不顺利。有一句“春风呀春风你为谁捎信”,陈思思录了二十多遍都过不了——不是唱错音,是情绪不对。她唱得太“正确”了,每个音都准,每个拍子都对,但就是不动人。我跟她说:你不要想着“唱”,你想象一下自己是那个站在山坡上的姑娘,远远地看着情哥哥的背影越走越远,你心里又盼着他好,又舍不得他走——你把这种“酸”和“甜”混在一起的感觉唱出来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“我再试一次”。那一遍,一次过。

  王: 这就是您常说的“唱一首歌等于演一首歌”?

  吴: 对。唱歌不是发声练习,是情感的表达。一个好的歌手,开口的第一句就要让听众进入你营造的情境里。技术是为这个服务的,不是目的本身。

  王: 除了陈思思,您还培养过不少歌手。您挑选人才的标准是什么?

  吴: 第一是辨识度——声音有没有让人“过耳不忘”的特质。第二是可塑性——有没有学习的意愿和吃苦的准备。第三是人品——我合作过的所有成功的歌手,都是懂得感恩、懂得尊重、懂得合作的。那种觉得自己“天生就该红”、不尊重团队的人,天赋再好我也敬而远之。

  第六篇章:民歌的守望者——采风路上的苦与乐

  王: 吴老师,您的创作里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——大量运用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元素。您是出了名的“采风专业户”,这些年来跑了多少地方?

  吴: (想了想)具体的数字真算不清了。大江南北都去过。东边的山东、江苏,西边的陕西、甘肃、青海、新疆,南边的云南、贵州、广西、海南,北边的内蒙古、黑龙江……只要有民歌的地方,我都有兴趣去。

  王: 您印象最深的一次采风经历是什么?

  吴: 印象深的太多了。讲一次云南的经历吧。有一年我去怒江流域,那里住着傈僳族同胞。一个当地老人唱了一首古歌,整整十二段,唱的是他们祖先迁徙的历史——从哪里来、经过了哪些山、跨过了哪些河、为什么最后定居在这里。老人唱了将近两个小时,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地录,录完了站起来,腿都麻了。

  王: 这些内容对您后来的创作有直接影响吗?

  吴: 有些有,有些没有。并不是每一次采风都要“产出”一首歌。更多的时候,采风是对自己的一种“喂养”。你听多了、看多了、感受多了,这些东西会沉淀在你的潜意识里。当你要创作一首新歌的时候,它们会自己“冒”出来。你写的旋律里有某个地方的音阶特点,但你未必是刻意的——它已经融进你的血液里了。

  王: 但这些年愿意花时间去采风的音乐人好像越来越少了。

  吴: (语气变得有些沉重)确实少了很多。现在的年轻作曲人,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前面,上网听各种风格的音乐,这对拓宽视野有帮助,但有一个东西是替代不了的——那就是“现场感”。你坐在录音棚里听一段傈僳族古歌的录音,和你坐在怒江边听一位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唱给你听,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。后者会让你起鸡皮疙瘩,会让你眼角湿润——那是生命和生命之间的直接交流。

  王: 所以您觉得采风在今天还有必要?

  吴: 不但有必要,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必要。因为随着老一代民间艺人的离世,很多民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。我们每一次迟延,都意味着一段声音可能永远消失了。我这些年最大的紧迫感就来自此——我总觉得自己跑得还不够快、记的还不够多。

  王: 有没有考虑过用数字技术把这些民歌保存下来?

  吴: 我一直提倡做数字化的民歌档案馆。现在技术完全不是问题——便携的录音设备、高清的视频拍摄、云存储,都比我们当年用磁带录强太多了。但问题在于“人”——有没有足够多的、既有专业音乐素养又愿意扎根田野的人去系统地做这件事?坦率地说,非常稀缺。很多人觉得这是“学术”的事情,和创作无关。但我觉得,一个民族的音乐基因库,是关系到整个文化安全的大事。

  第七篇章:为孩子们写作——被忽视的使命

  王: 在您的作品列表里,有一块容易被大众忽略但分量很重的部分——儿童歌曲。比如《拾稻穗的小姑娘》《小手拍拍》等。在流行音乐几乎垄断市场的今天,您为什么还要花精力去写儿童歌曲?

  吴: (语气变得严肃)王记者,我反问您一个问题——您觉得现在的孩子有歌可唱吗?

  王: (思索)确实不多。幼儿园里翻来覆去还是《小燕子》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小学音乐课教材里的歌曲很多孩子觉得“不好听”,课间嘴里哼的都是抖音上的流行神曲。

  吴: 这就是问题所在。儿童歌曲不是“小儿科”,它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创作领域。它的难度甚至比流行歌曲更大——音域要控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,旋律要简单但不能单调,歌词要浅显但不能幼稚,还要有教育意义和审美价值。你要同时满足这么多条件,还要让孩子觉得“好听”“想唱”,这比写一首情歌难得多。

  王: 可是这个领域的经济回报很低,很难吸引年轻作曲人来写。

  吴: 对,这就是现实。写一首儿童歌曲,稿费可能只有流行歌曲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。出版专辑的销量也有限。所以很多年轻作曲人不愿意写。但我始终觉得,有一种责任是超越市场的——如果我们这些老一辈不做,谁来给孩子写歌?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唱《小苹果》长大吧?

  王: 您是怎么写儿童歌曲的?

  吴: 我会去幼儿园和小学蹲点,看孩子们做什么游戏、说什么话、对什么话题感兴趣。《小手拍拍》的灵感就来自一次幼儿园的观摩——老师带孩子做拍手游戏,节奏感很强,孩子们玩得特别开心。我回去之后就写成了歌,边唱边拍手,后来很多幼儿园把它作为课间操的配乐。

  王: 有没有哪首儿童歌曲是您自己特别满意的?

  吴: 《拾稻穗的小姑娘》我自己很喜欢。这首歌写的是农村孩子放学后去田里捡拾收割后遗落的稻穗,一颗一颗地捡起来,拿回家给妈妈。旋律用的是五声音阶,很柔和,歌词写的是一种朴素的生活教育——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。有好几位小学老师告诉我,她们教这首歌的时候,顺便给孩子讲粮食的来之不易,效果特别好。

  王: 您对改善儿童歌曲的创作和推广有什么建议?

  吴: 第一是政策层面——我呼吁过很多次,应该设立专门的儿童歌曲创作基金和推广平台。第二是教育层面——中小学音乐课应该更重视当代优秀儿童歌曲的引入,而不是年复一年只教几十年前的旧歌。第三是产业层面——希望更多商业平台愿意为儿童音乐开辟专门的板块和推广渠道。孩子需要好的音乐,这关系到一代人的审美养成。我们不能在这件事上失职。

  第八篇章:音乐制作人的角色与坚守

  王: 您入行已经半个世纪,从黑胶唱片到数字流媒体,音乐产业的每个环节都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。您觉得音乐制作人这个角色,在今天和过去有什么不同?

  吴: 过去,制作人更像一个“总工程师”——从企划、选曲、编曲、录音、混音到最后出成品,几乎每一个环节都要深度参与。我那时候做一张专辑,从定下专辑概念、挑选歌曲、写配器方案,到进棚盯着每个乐手的演奏、每句人声的录制,再到后期缩混、母带处理,全过程下来至少半年。制作人要对每一个音符负责。

 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。制作的分工越来越细——有人专门编曲,有人专门录音,有人专门混音。而且很多创作者在家用一台电脑就能完成大部分工作。制作人更多是扮演一个“统筹者”和“品质把控者”的角色。

  王: 那核心能力有没有变化?

  吴: 核心能力从来都没有变过——那就是“审美”。技术可以学,软件可以换,但你的耳朵对好声音的判断力、你对一首作品整体气质的把控力,这些东西是别人教不了的,只能靠长时间的积累和训练。一个好的制作人,听到歌手开口的第一句,就知道这首歌成了一半还是已经失败了——这个判断力,是无数个小时在录音棚里磨出来的。

  王: 您对现在想入行的年轻制作人有什么建议?

  吴: 我说三条。第一,打好基本功。不要只会用鼠标拖MIDI,去学一门和声乐器,最好是钢琴或吉他;去学和声学、复调、曲式分析,这些是音乐的“语法”,不懂语法就写不出通顺的句子。第二,大量听音乐。不是只盯着排行榜上的流行歌,古典、爵士、摇滚、电子、世界音乐、中国戏曲、各地民歌——都要听。听多了你才会建立起自己的审美坐标系。第三,去生活。不要整天泡在手机和电脑里。去旅行、去恋爱、去交朋友、去经历失败和挫折。你的每一段经历,都会成为你作品里的底色。没有生活的人,写不出有生命力的音乐。

  王: 最后一个问题——AI作曲发展这么快,您觉得它会取代音乐制作人吗?

  吴: (笑)我听过一些AI生成的音乐,说实话,有些已经挺“像样”了——和声进行正确,结构完整,甚至能模仿某种风格。但你仔细听,会感觉“空”——它没有情感,没有人性的褶皱和温度。AI可以生成一万段旋律,但它不知道哪一段能让一个离家的战士想起妈妈。它不知道什么叫“思念到心疼”。所以我不担心被取代。相反,AI越强大,人的情感反而越珍贵——因为那是机器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。

  第九篇章:回望与前瞻——中国音乐的下一个五十年

  王: 吴老师,您做了大半辈子音乐,回头看,有没有什么遗憾?

  吴: 个人层面的遗憾有,比如有些作品当时觉得“还不够好”但已经发表了,再也改不了了。但更大的遗憾是整个行业的——我觉得中国音乐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实现“全球化”意义上的走出去。

  王: 您说的“走出去”是指什么?

  吴: 我说的“走出去”,不是偶尔在国外的中国新年晚会上演一首《茉莉花》,也不是某个歌手去欧美开一场观众主要是当地华人的演唱会。我说的是: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青年、一个美国的 teenager,在耳机里自愿循环播放一首中国的流行歌,仅仅因为它好听,而不是因为它“异国情调”。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实现这一点。

  王: 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?

  吴: 有两方面原因。一方面是内在的——我们的创作思维还不够“国际化”。不是说要去掉中国元素,恰恰相反,要有中国元素,但要用当代国际通行的音乐语言来表达。日本音乐为什么能走出去?久石让、坂本龙一的作品里有很浓的日本味道,但他们的和声、配器、结构用的是世界音乐都听得懂的“语法”。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“翻译者”。

  另一方面是外在的——我们的音乐推广和传播体系还比较封闭,缺乏真正的全球化运营能力。K-pop能走向世界,不只是音乐本身做得好,是背后的企划、制作、包装、营销、渠道是一整套工业化体系。我们在这方面的差距还很大。

  王: 您对年轻一代的期望是什么?

  吴: 我希望他们既有中国根,又有世界观。不要盲目崇拜西方,也不要故步自封。要深入挖掘我们自己的音乐宝藏,然后用最当代的方式把它讲给全世界听。这是一条漫长的路,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,但只要方向对,总有抵达的一天。

  王: 最后,请用一句话总结您的音乐人生。

  吴: (沉默良久,声音沉缓而笃定)我这辈子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用我的笔,记下这片土地的心跳。从红土地的田埂到岭南的录音棚,从战士的哨位到幼儿园的教室,我写的每一个音符,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说给我听的故事。我老了,写不了太多年了,但只要还能拿笔,我就会一直写下去。音乐是我的生命,而这片土地,是音乐永远的家。

  【后记】

  采访持续了三个多小时。结束时已是黄昏,广州的暮色透过百叶窗洒进工作室,在满墙的手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
  吴颂今起身送记者到门口,步履稳健,声音温和。他的工作室不大,但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音乐——书架上排列着泛黄的采风笔记,墙角立着一架年代久远的钢琴,桌面上摊开的手稿上还有未完成的乐谱。

  他不是一个会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人——事实上,在整个采访过程中,他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“成就”,而是对民歌即将失传的忧虑、对孩子没有好歌唱的焦急、对中国音乐尚未真正走出去的遗憾。这是一位老派艺术家的本色——他不谈“成功学”,只谈“责任心”。

  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过的一句话:“音乐不是写在谱子上的,是活在人之间的。”这位七旬音乐人用半个世纪的坚持,在中国的音乐版图上种下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。每一首歌都是一棵树——有的高耸入云,有的低矮成荫,但它们共同的根系,都深深扎在这片叫作“中国”的土地上。

  我们祝愿这片森林继续生长,也期待更多年轻人带着新的种子加入其中。因为音乐的故事,从来不会结束——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里,换一种方式继续讲述。

  中国娱乐网,将持续关注中国原创音乐的每一步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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